标签:舒和兄妹  分类:書劍飄零    盼月明

 

“白玫瑰”和他们的土壤

 

萧瀚

 

我想起个故事。

 

很多年前的夏天,在一个遥远黑暗的国度,有个大学生回家过暑假。

 

一个闷热的夜晚,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这家人的晚餐也开始了。享受着美食,这个年轻得朝阳般的大学生,跟父亲聊起了时政,聊着聊着,父子俩居然聊起了坐牢的话题,妈妈原本不怎么参与这些话题,这下却也急了,她虎着脸说了一句:

 

“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把你送进监狱的!”

 

……

 

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那位大学生不再年轻,他也不再讨论坐牢,只记得每个月的房供,而他妈妈也一定早已忘了自己的那句话。

 

我想,这样的故事会发生在任何一个被纳粹或者比纳粹更加凶残统治的国度里。很平凡的大学生,有青春的理想和激情;也很平凡的妈妈,她是那么深愛自己的孩子,不想让他受半点伤害。

 

然而,愛有很多种。

 

虎头(即冯晓虎先生)《永远的白玫瑰》便讲述了一个另一种愛的故事(“白玫瑰”是这个故事中慕尼黑大学反纳粹组织的名称),几年前看到的这个故事,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又想起来了。

 

1943年2月22日下午四点到五点,舒和兄妹——慕尼黑大学的学生,24岁的哥哥汉斯与22岁的妹妹索菲,哥哥学医,妹妹学的是生物与哲学,在慕尼黑斯塔德海姆(Stadelheim)的盖世太保监狱被处决,因为四天前的2月18日他们在慕尼黑大学散发反纳粹传单,22日闪电式审判之后,当天就执行了。

 

为了杀鸡儆猴,纳粹让父亲罗伯特、母亲玛格达莱娜和其他兄妹与汉斯和索菲见最后一面,妹妹英格.爱茜.舒和回忆这最后一刻说:

 

先带过来的是汉斯。他身着囚服,但步履轻快,步容庄正,毫无惧色。他的面孔消瘦,好像刚刚经过一场大战。他亲切地弯腰越过隔离线和每个人握手。他说:‘我没有仇恨。我已经超越了一切仇恨。’

 

爸爸拥他入怀,说:‘你们一定会被载入史册的。上天自有公理在。’

 

他嘱咐问候所有的朋友。当他最后说到一个姑娘的名字时,一滴眼泪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隔着隔离线弯下腰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眼泪。然后他就走了,像来时一样镇静。

 

之后,一个女看守带来索菲。她穿着自己的衣服,镇静悠闲地走过来,腰杆像标枪一样笔直。……她满脸洒满阳光,微笑品尝着家里带来的甜食:‘谢谢。我还真没吃午饭呢。’这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生命的非常肯定。她也瘦多了,可妈妈注意到她皮肤娇嫩,容光焕发。

 

‘你再也回不了家了。’妈妈说。‘不过几十年而已,’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她像汉斯一样加重了语气:‘我们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妈妈无法承受同时失去两个孩子之痛。可今天妈妈的勇敢和镇静让我们的担心显得多余。索菲明显放下了心。妈妈再次对她说:‘索菲,耶稣与你同在。’索菲坚定地、有点像下命令似地说:‘还有你,妈妈。’然后她也面带微笑,无畏无惧地走了。”(摘自冯晓虎《永远的白玫瑰》)

 

 

正如冯晓虎先生深刻意识到的,舒和兄妹身上有着最重要的公民勇气,它来自对生命的热愛,对自由的热愛,对良知的坚定信念,总而言之,是一种信仰。可以想象,弥散在这家人日常生活中的是多么健康和富有生命力的生活气息。一家人在刑场告别,而他们却没有给出悲痛欲绝、泪洒断头台、让人同情的场面,这是何等的高贵。在他们那里,无论生者还是赴死者,都早已征服了死亡,对他们而言,死亡也许只是一次特殊旅行,如这两位英雄的妈妈所言:“你再也回不了家了,不过几十年而已。”——好一个“不过几十年而已”!

 

生命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和广度、深度;生命不在于数量,而在于质量;生命不在于时间,而在于空间;生命不在于外在如何,而在于其内在如何;生命在其生命本身。

 

家族官僚帝国时代的中国人,由于皇帝臣民的等级制度,伦理观念也在此治乱轮替的谱系中鬼打墙。人们普遍将一朝一姓作为自己的效忠对象,岳飞可以为了朝廷的私心而放弃对侵略者的抗击,回朝受死;方孝孺可以为了争论朱棣的正统还是不正统而承受灭族之难;杨继盛可以为了气数已尽的明王朝宁受廷杖到下半身腐烂……。

 

这些人的勇气虽可歌可泣,然而再可歌泣,终归只是臣民勇气——正如南宋灭亡之际,史料记载,仅仅跳海自尽的宋臣民就有十万人之众。有什么必要把自己的生命和尊严跟一个纯粹的家族利益捆绑在一起?真正的勇气不需用来跳海,当用于痛击侵略者。

 

公民勇气绝不是这种狭隘的纯粹勇气,公民勇气是有形而上理念的,它可以是为了自由,为了尊严,为了生命遭到侵犯的反抗,也可以是为了千千万万人不再受奴役而做出的反抗。也许它常常是以卵击石的茕茕孑立者,是明知无望依然执着的不计成败者;它是庸盲世界的笑柄,铜臭时代的白痴;它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病院里的异端,下跪世界里迎风歌咏的站立者。

 

中国在数千年的漫漫历史中,并没有孕化出真正文明的伦理观念。古人所谓世无仲尼,史如长夜,这是胡扯,恰恰是有了这位仲尼先生,中国的长夜才更长。被孔子进一步完善的,基本上无法脱离家族观念的高度氏族性的伦理观念,活生生毁掉中国人多少勇气——没有多少人会为一个纯正的理想付诸勇气,虽然可能会有很多人为一家一姓的私天下鞠躬尽瘁。另一方面,它也导致许多极度变态的行为方式——刘宗敏在李自成卜卦结果要当皇帝的时候,就把家人杀掉来跟随李自成。这从反面证明了缺乏高出家族伦理观念之上的伦理观念,是怎样束缚人的——杀害家人的刘宗敏跟随李自成,并不是因为一个正义的事业,而只是为了将来享受特权,不是义无返顾,而是利无返顾。

 

可见公民勇气,其所需要的精神与灵魂底座是形而上的,是关于生命、关于自由、关于尊严的形而上信念,这种形而上当然也连接着形而下,便是如英国多恩主教的名言所说:

 

“没有人是与世隔绝的孤岛;每个人都是大地的一部分;如果海流冲走一团泥土,大陆就失去了一块,如同失去一个海岬,如同朋友或自己失去家园:任何人的死都让我受损,因为我与人类息息相关;因此,别去打听丧钟声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

 

舒和兄妹正是在这样一种生命的普遍价值信念中,对纳粹屠杀犹太人说不,对希特勒的谎言说不,对纳粹德国发动战争说不。这种信念毫无疑问来自被理性与信仰的两希精神浸润了漫长岁月的整个欧洲文明,希腊的逻各斯主义和希伯莱的宗教信仰,让欧洲文明一直点燃着形而上的圣火,无论它们出现了多么窘迫的异状,这两种时而友愛时而对立、最终互补的精神,一直照耀着可怜而充满邪恶的形而下世界,给人类留出永恒的希望。

 

正是这样的生命与自由的信念,哺育了欧洲的公民精神,培育了深刻的公民勇气。一代又一代的公民英雄:从但丁到左拉,从卡斯特里奥到伏尔泰,从夏洛蒂.科黛到舒和兄妹,从斯陶芬伯格到隆美尔,从马丁路德到朋霍费尔……这些光辉的名字,哪个名字的背后是一家一姓的家族私利?哪个名字背后的勇气不是连着千千万万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

 

正是有了这样的精神和灵魂底座,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舒和兄妹的父母能承受这样的丧儿之痛;也正是有了这样的公民精神与公民勇气,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汉斯和索菲的父母支持自己的子女为正义的事业赴死。

 

从一百年前谭嗣同喊出“冲决网罗”的那一刻开始,狭隘的家族伦理观必将成为历史遗物,公民精神与公民勇气以及随之而来的公民英雄将在这片国土上涓流成江。当我们看到“你们是我的眼泪”(谭作人致家人),当我们听到“儿子,我为你骄傲!”(郭泉的妈妈),我们也看到了公民勇气,也看到了公民勇气的土壤。当那些花花绿绿的谎言再不能迷惑人的时候,当为了真理,为了正义,为了千千万万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赴难的许志永们越来越层出不穷的时候,我们将实实在在地看到公民社会。

 

那个黑暗的国度依然黑暗,然而,烛光微现。而当年那个饭桌上与父亲讨论坐牢、年轻得如朝阳的大学生,你还记得那次谈话吗?你那慈悲而勤劳的妈妈现在能适应另一种愛了吗?

 

2009年8月20日於追遠堂